五章·最终的开始（副标题：JQ之章）

[误很大，(黑)雾也很大]

艾因几乎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所谓事实。

在那个名叫雅鲁的少女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自己手上的净之刻纹发出了强烈的光芒——在那阵绿到刺眼的光之后，手背上的那道痕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净之刻纹，消失了？

他在第一时间里想到了给了自己刻纹的莉可。

必须，要到她的身边去……

这种近乎不安的担忧，是直觉吗？……还是，她留给自己的什么讯息？

费特从窗间瞥见艾因匆匆离去的身影，条件反射般地像往常一样追了出去，然而旋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了屋里。

“咦，费特，你干什么……”后领子被毫无预兆地拎起，还在照顾雅鲁的13，就那样不幸地被面无表情的费特拖出了门外。

“不、不要那么大力气……咳，咳……呜哇！我要憋死了！！”

——直到最后连惨叫的声音都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雪野里，蓝发的少女这才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

“咦？”

然后目光下移，停留在身上的毯子上。

“……刚才，谁在照顾我？我有这么好的朋友吗？”

她有些困惑地摇摇头，拎拎那看似两个月都没怎么洗过的充当毯子的斗篷，小声嘀咕着，“我可不会洗好了还喔。”

她在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它之后，更加绝望地嘀咕，——

“13，我可是真的不会还你的喔……”

黑线从少女的头上均匀地排成了一大块美好的速度线。

昨天，到底是怎么了？

雅鲁揉揉发痛的额角，拼命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

……

“帮我个忙吧。”雅鲁笑着，却丝毫不减认真。

“虽然并不是简单的事，但我只能拜托你跟费特两个人。”她补充着，“这是一个临时委托，但我并不会去公会备案……它对我过分重要了。”

13刚要开口，她却又马上抢白过来，“作为任务的回报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我可以恢复你们的记忆喔！”

13在惊讶地露出疑问神情的下一秒，她又马上接口，“你或者费特的。”

“……恢复，记忆？”13呐呐地表明了对这个未成年少女的不信任，“……而且，什么是‘或者’？”

“我觉得这个交换很公平啊，你愿意的，对吧。”雅鲁无视他的疑问，睁大眼睛认真地直视着他，“那你是接，还是不接这个任务呢？”

——13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地，在雅鲁语尾的“呢”拖完之前，无比干脆地点了头。

雅鲁倒真觉得对面站着一个傻子了。因为平日和奸诈的人打交道太多，对于这么直接的反应她反而有点手足无措。如果是那只小狐狸……怕是还要纠缠半天才半信半疑地同意吧？

显然对逗老实人没什么兴趣的雅鲁打消了继续吊13胃口的打算。于是，她把一直裹在头上的纱丽取了下来。

——于是13看到，对面的少女除了真的有一头推断之中的纯净的水蓝色头发之外，从凌乱且细碎的发间钻出的耳朵，竟然是尖细狭长得如同古依斯特里亚的妖精一般。

“看到了吧？我的耳朵。”少女依旧平静地，把纱丽重新裹好并垂下眼，“我很想知道……这个不同代表的意义。很像古依斯特里亚的妖精，对吧？”

她顿了顿，掩饰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凛然，“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找回那张羊皮纸。古依斯特里亚的羊皮纸。”

“那种东西……你竟然还真的相信有啊……”13正想好好教训一下雅鲁偶尔的脑子打结，却发现自己似乎是结掉的那一个，“……你说，找回？”

“嗯。”雅鲁点点头算是承认，“我瞒了你们。”

“还有一个A-93的匣子，其实也弄丢了。”

她双手在空中隔开了一段距离以便描摹匣子的形态，“就是那个里头，装了那张重要的羊皮纸。”

“那，它丢的原因……”13在雅鲁的话中像是听出了什么，于是试探性地说出那个名字，“艾因·利奇曼？”

雅鲁露出“你还不笨嘛”的表情，“……你自己说的哦。”

少女的眼中闪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和精明，“其实，我直接在怀疑是他或者那个你们在找的另一个人做的。因为在那之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去过……所以我说只有你们……我并不晓得他们要那种东西做什么，但是，拿着看不懂的文书，该不是当古董了吧。”

“……不，不可能啦，艾因·利奇曼还没有穷到卖这个东西的份上啊。”

听到雅鲁后句的推测性发言，13就算是为了相信人性，就算一直对艾因不停腹诽的他也帮艾因小小辩驳了一句，——当然，如果之前他曾与利奇曼家的贪财女仆曾有过哪怕仅仅一次的照面，这辩驳的言辞就绝不会再有如今程度的理直气壮。

“……认识那字的人，这世界上也不太会有了啊。”雅鲁同样地因为没有见过那位用古依斯特里亚文写日志的少女，而下了如此错误的论断，“13，你的保证确实是可信的吗。”

“你难道认识那些字吗……”13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反而意有所指地反问，“一个17岁的孩子，不可能懂得依斯特里亚文吧？那本书对你来说，不应该也是无用的东西吗……”

“我认识啊。”雅鲁像是故意在开玩笑一样，板起了脸极为认真地申明，“我才刚刚找到它，可是还没有读完，就有人把它给拿走了，……被我知道是谁的话，一定会把他碎掉装瓶……”

随即在“装瓶”的可怕词汇之后，她露出了一个天真到夸张的笑脸，双手合十并高举过头顶，语气中的某些转折竟然猛地有了适龄的气息，——“拜托你‘啦’，我很诚恳‘呢’。”

13在前一秒抖了一下，在小面积而轻微的一愣之后，旋即扭过了脸去似乎在憋笑，“我好想想到了什么糟糕画面呢……”

他在像模像样地回想之后，想起了什么一样地击掌，“对了！没错，就是这个……‘挥舞着电锯讲单口相声的厌夜’……这个形容怎样？”

雅鲁并没着恼的原因或许并不是她没怎么见过那个人偶少女，更多的应该是她没有抬杠的兴致，“我知道你们接下来的动作已经不允许我这个局外人掺和了，所以说我们解约，然后帮我个忙就好。”

“好。”13又一次犯了雅鲁讨厌的直爽病，点头点得连发话人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刚才还在考虑怎样解除雇佣关系跟艾因一起去找莉可，现在雅鲁竟然自己提了出来——这简直是被帮了一个大到喜马拉雅山一样的忙，——就那个被费特教导为“有借有还”的好孩子13，又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雅鲁的脸上，有那么一刹那闪过了苦笑的表情。

“那么，帮我完成这轮实验的[收尾]吧。”少女并没有给13任何反悔或是拒绝的反应时间，抬起头便把手中本来应该是危险至极的药水，喝得一干二净。

所谓的收尾，等同盖棺定论。雅鲁对于净之刻纹的功用太过好奇而费特似乎看穿了她想暗中对艾雷做手脚的念头，导致这个一向聪明过头的少女真的遵循了物极必反的原则，脑抽到无以复加地喝下了那个奇怪的不论成分危险与否但喝下去铁定会拉肚子的过期溶剂。

这就是……那场对话，所回想得起来的全部了。

“不过……回去怎么报告，还真是头痛啊。”

想到自己实质上是翘班多天外出处理一件外人看来不痛不痒的小事，并且处理结果还是[失败]……就算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的雅鲁，也很难得地皱起了眉。

“救命啊！！”

——突兀的呼喊声响起，伴随着什么在身后炸开而发出的巨大响动，身后的屋子在一刹那之间分崩离析。

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已经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飞快跑出屋子的雅鲁，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

下一秒，和着尘灰和碎砂的残垣断壁间，探出的巨大的生物的头，则让她大大地吃了一惊。

那巨兽，竟有着艾雷的形貌。

[饕]。在某个通晓古今的智者口中，专为着屠戮绿之星之上非[理]存在的[人]的制裁者。

没有上过战场的雅鲁不晓得，她现在，正面对着这样一个接近噩梦的存在。

“乖孩子，就这样子破坏过去也没问题唷~~”

——那个声音，从巨兽的身后传来，

雅鲁仰头，向着发声的源头望去。——而凑巧和她眼神对上的那个紫衣少女，则是像没有见过这么冷静的人一样地“咦”了一声，——

“你不逃吗？”

雅鲁对于少女口气里竟然颇为真诚的询问有些莫名其妙，“……逃的必要性在哪里？”

“因、因为不逃可是会被杀的啊……！！”少女噎了一下，旋即拍拍有些狂躁不安的巨兽，它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她直指巨兽爪尖淋漓的血迹，“那个婶婶，就是这孩子的妈妈，也没有逃，然后就被他杀掉了唷。就是这样，你也不逃跑吗？”

“所以，我问的是，我逃的必要性在哪里？”

雅鲁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气势和面对着活死人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可比，现下竟然是已经没有一点惧意——甚至她还潜意识地盘算，“如果把这东西风干装瓶，要订做多大的标本盒子”这样不着边际的东西……所以说一个人的职业病有时候会可怕过一头切实存在的饕，此例可以追溯到那个一上班就会死的逃班娘魔恩以及该魔炮少女的一系列血与泪的青春热血（无关的）翘班之路上，虽然扯远了。

——“那个家伙，它在怕我。”

雅鲁不紧不慢地说着，丝毫没在意少女转瞬扭曲的脸部表情。

面对一脸冷静的雅鲁，少女不禁恼怒地跺了跺脚，——这让她身旁名为饕的巨兽不安地抖动了一下——她气愤地拍拍它，直指仍然一脸漠然的雅鲁，“她说你怕她啊，小艾雷……”

“这简直太好笑了啊……那么，就把她吃下去也没关系唷！！！”

随着少女示意似的解除了控制，饕兽本应该扑上去就这样把雅鲁撕成碎片的——对，本应该。

而现下的事实是，它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哝，随即后退了一步。

少女显然是不相信饕兽竟然会后退，瞪大了眼睛想要再控制它，却怎样也安抚不下它的情绪——

那巨兽随着雅鲁迫近的脚步不停地后退着，似乎根本没有给少女安抚的空挡。她有些吃惊地认真审视了雅鲁一圈，淡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瞬盛满惊喜。

然后她像是反应了过来，对着雅鲁笑得知根知底，“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等我把艾雷这孩子安抚好，会再来找你的呢。”

雅鲁对这番没头没脑的话终于露出了表示不解的神色，而显然那皱起眉毛的样子让少女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于是她好心情地笑了一声。

“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你是个很好的种子喔。”她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右臂，向着雅鲁微微冷笑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喜欢你呢，不过要是成为我的乖孩子的话，那就没关系了……”

她随后很急地尾随失去控制的饕兽而去。口中还不停喊着“艾雷，你等等我啦！”的她的刚才那一番话，却并没有让雅鲁感到一丝轻松。

她说，“我的乖孩子”？

……她的意思是，艾雷那样的？

像是面对着一个可怕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她暂时忘记了那个少女和那头饕兽所带来的冲击性发言，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少女临走之前的动作上。

她似乎是，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转而思考那个少女和那明显就与艾雷脸部特征相同的脸庞所传达的信息，雅鲁半信半疑地解开了手套。

……手臂，有鳞片，长在上面。

艾因·利奇曼的所谓治愈，其效果维持的条件之一。雅鲁推定，是有着[影响范围]的。

也就是说……这几日的平和，其实全是靠艾因的存在，才维持的。

鉴于绿之意识的存在，地底或多或少都分布着为数庞大的黑雾群——就算这个支配的意识接近消亡，却也无法使这些副产品随之一同散去。失去了无限机关埃尔汀、对于荧石矿的需求越来越大的人们，只会更加不断地积累起黑雾的云层、造成量变到质变的后果——

而没有了艾因的净之刻纹，成了黑雾感染者的自己和艾雷，果然会慢慢吸收地气并加速黑雾化……

雅鲁并没考虑到要变异需要怎样高浓度的黑雾，不然她一定会被自己计算出来的庞大的吸收速率给吓得昏过去——饶是如此，凭着这一点点的认知，也已经让雅鲁下了“必须马上追上艾因”的决心。

第一次，这位联邦的研究员萌生了给贫穷的科学家们成立一个小白鼠基金会的想法，哪怕那帮议员抵死也不会批下那一个提案——然而，生命该是多么地温暖与美好，为了小白鼠或其所代表的区区4Gold赔命，排除掉温暖美好之后的元素，所亏掉的钱等同正无穷与4的差代表的数字……前提是小白鼠没涨价的话。

丝毫没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改变市场供求关系会导致涨价的雅鲁打定了主意，向村子的出口跑去。

“艾因·利奇曼……”

口中喃喃着，黑发的少女无意识地睁开双眼。——眼前，竟然是血红一片。

伸手往疼痛的胸口抹去，有大朵洇染过度的血花，触目惊心地绽开在过于苍白的手心里。

她转头，面对着因为惊恐而一言不发的少女，静静地凝视着。

静寂在微小的空间被无限放大，少顷，可可听到那个少女微笑的声音，背后不由升起一阵寒意。她半是吃惊半是不甘地抬起了头。

那个只穿着单薄的染血的白裙子的少女抱紧了双臂，作出了很冷的表示。

“好冷啊……真伤脑筋呢，能不能帮莉可把衣服拿过来？”

她扯过散落在身边的床单，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和身体，似乎是丝毫没察觉到胸口那把一直深没至柄的匕首的存在，以及已经开始凝结的沾满乌黑长发的暗红的血。

可可呐呐地应了一声，转身去门后拿了衣服过来，就已经发现那少女已经在把玩着那把匕首，认真地望着自己——而她身上的那些受伤的痕迹，就在那一瞬间消失到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般地光洁无瑕。

“啊……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帮莉可抑制住了远大意识呢，所以，你伤了莉可，莉可也不会怪你的。”

像是对自己之前受伤的程度丝毫不以为意的少女接过可可手中的衣裙，笑得很是灿烂。

“所以作为补偿，你要跟着莉可去做一件事喔。所以所以，告诉莉可你的名字吧？”

听到这句话，可可的心脏猛地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击，漏跳了一拍。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抬起头迎向少女纯净的眸子。

“可可……我的名字是可可。”

“可可是吗？”莉可挑眉，笑容似乎很没精神，“你晓得莉可是谁，对不对？”

“不清楚，不过我想差不多。”可可一直保持着正视她的角度，“依协莉斯，白羽的双生使徒、黑翼的代行者。”

莉可的语气里带了明显的惊讶，“疑？你竟然晓得这个？”

“不然呢？”可可微笑着，“利奇曼的副团长？还是圣天使城的小女仆？”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莉可的事情？”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可看着少女不解的神情，“我是利奇曼旅团的成员。”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称，莉可鲜红的大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她急切地拉住了可可的袖子，“莉可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哈？”可可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点蒙，于是在那天然的呆气影响下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问吧？”

那少女似乎是憋了很久，在许久的酝酿中终于开口，抓着袖子的手猛地收紧，“……你一天的工资，是不是一元？”

“………………哈？”

有了厌夜对自己的据实以告，可可很轻易地理出了所有头绪。只是她太过轻视神使过于惊人的回复力，这才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的坏棋。

而莉可现在，竟是在对这个想要杀了她的人问这么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不晓得我……刚刚是想杀了你？”可可从刚才开始一直淤积在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莉可。她死死地盯着莉可的脸，似乎是试图从那一脸安然的少女脸上找到什么显而易见的答案一样。

“莉可不会被这个次元的人杀死，可可你忘记了吗？”天然呆属性的莉可深孚众望地并没露出什么扭曲或是狰狞的瞬时面部表情变化，她只是摇摇头像在说一个笑话似地摆摆手，“莉可不会被这个次元的人杀死，可可你忘记了吗？再怎么说，可可也是杀不掉莉可的呢。”

“……那，要打赌吗？”可可突然又一次直视了莉可的眼睛，像是期待一样地询问着，“给我一次杀你的机会，一年，只要一年，我就答应帮你做那件事。”

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少女如琉璃般晶莹的眼眸中变得一片血红。

莉可咬了咬下唇，笑得知根知底。

“莉可答应。可是……”

可可以为这少女要提出什么苛刻的限制条件，不由得皱了皱眉以等待“可是”之后的内容。而莉可，却只是犹犹豫豫地笑着。

“……是莉可的错觉吧……只是觉得可可身上，有很熟悉的味道……”

莉可似乎是毫无意识地，并未看见可可脸上的一瞬惊觉。

艾因面对着这个现场，傻了眼。

满屋子四溅的血花、大开的门、染血的连衣裙以及桌上那用石头压着的一束黑色头发和一封信……

展开那简陋的羊皮纸，里面写的文字却是生僻得谁都不认识。不可否认，这是谁都无法伪造的古依斯特里亚文，是莉可的亲笔。

她……走了？

艾因愣愣地站在当场，手中攥着那张羊皮纸死死不肯松手。

“莉可……她的病怎么办……她的脑部已经不能再用了吧……”这么不停地重复着那女仆的名字，艾因重重一拳击在桌面上。

——“可恶！！”